很久很久以前，當我還是個小小的銀蛋實習醫師的時候，那還是沒有所謂安寧病房的時代。
記得是在胸腔內科實習的事情，在個陰暗的病房，孤獨地住著一位安靜的老先生，
癌症末期，肺積水，三不五時就會很喘，呼吸困難。
這時，我們小小醫師就可以推個超音波，去做肋膜腔的穿刺，把積水抽出來，緩解症狀。
因為次數蠻頻繁，到胸腔科沒一個禮拜，大家就可以熟練地做超音波，辨識肋膜腔，積水位置，打麻藥，扎針，引流…還蠻有成就感，老先生也每次都很安靜，很習慣地讓我們抽水。

有一天，查房時看到老先生床頭擺著好幾個花瓜罐頭，想到當天常規抽血報告中居高不下的鈉離子數字，醫囑中載明的限鹽飲食，跟不斷復發的肺積水。
當下童子軍附身，紮紮實實念了一頓什麼為了你好，你這樣怎麼出院等等云云…
老先生完全面無表情，只回了一句，”我呷飯沒配瓜仔，呷不落。”

稍候跟住院醫師學長一起討論病例的時候，我義憤填膺的提到了這個問題，
學長沈默了一下說，
“他已經這麼老了，又是末期，實在也不知還能活多久。他是只愛吃花瓜，但如果連飯都吃不下，沒體力，那就更快了…”
“…就讓他吃吧，總比抽血數據漂亮，但過得病奄奄等日子要來得快活吧。”

後來，老先生還是繼續配著花瓜吃飯。
我只知道，在我們離開內科實習時，老先生似乎還活著，同學們也繼續學習到怎麼做肋膜穿刺。

經過了許久，我終於了解，老師教我的是，數字是有客觀的說服力，但數字無法完整描述整體的實際狀況，醫學是如此，人生也是如此。